“试试。”
她深吸口气接过军刀。比铠甲轻,却又远比想象中沉重,两手一起才能堪堪握稳。
她咬着牙举起来,刀刃在灯光下一闪而过,反射的冷光晃过紧绷的小脸。
克莱恩凝视着她,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发颤,唇瓣咬得发白,却倔强地不肯示弱。这副模样莫名让他心头发软,像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举稳了?”他问。
这次女孩不敢开口,生怕一说话力气就散了。她憋着气,坚持不到叁秒便败下阵来,放下军刀大口大口喘息。
“还行,”克莱恩接过刀来。唇角微扬,“比河豚强一点。”
她气还没喘匀就急着抗议,声音拔高。“你再说河豚……”
克莱恩视线停留在她红扑扑的脸上,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,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,戳得女孩瞬间僵住,连眼睛都忘记眨了。
男人自己也怔了怔,迅速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转身向前走。“走了。”
女孩还呆立在原地,摸了摸被戳过的地方,那片肌肤火烧般发烫,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陈列室都能听见。
“你,你戳我干嘛。”她小跑着追上去,小皮鞋吧嗒吧嗒。
男人头也不回。“试试是不是河豚。”
“我不是河豚。”她急得音量又高了几分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我是……”她垂着脑袋认真思索,想了半天,也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像什么。
正在这时,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住转身。她猝不及防撞进那个带着雪松香的怀抱,鼻尖撞上军装纽扣,霎时酸得眼眶发热。
“啧,”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,“投怀送抱?”
明明,明明是他先毫无预兆转过来的,俞琬又羞又恼。
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看不见他的表情,可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在震动,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在笑。
“才没有……”她挣扎着想要退开,却被那双铁铸般的手臂箍得更紧。眼前一片黑暗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末了,只能挤出闷闷的抗议来:
“坏蛋,坏死了……”
男人又笑出声,蓝眼睛眯起,声音满是得逞的愉悦,“你第一天认识我?”
就在她快要被闷得晕乎乎时,克莱恩终于松开了些:“还想看什么?花园,暖房,厨房?”
九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,她去过花园,老将军带她看的,指着那棵叁人合抱的老橡树说“这棵树比我爷爷还老”,也去过暖房,里面种着白紫相间的蝴蝶兰,而厨房,她找雷诺先生学法国菜,常常一呆要呆大半天。
她去过这座房子的很多地方,每一间客厅,每一条走廊都熟悉,唯一没去过的是他的房间。
当时老将军带她参观叁楼,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时,没好气地说那是赫尔曼的房间,那时他眉毛拧着,她便也不敢再问。
她鼓起勇气抬头,望进那片湛蓝的海洋,“我想…去看看你的房间。”
看你从小男孩变成少年,之后离开的地方。
克莱恩眸光微动,呼吸热了几分。
她想知道他睡什么样的床,看什么样的书,玩什么样的玩具,那些他以为早被人忘了,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光。
叁楼走廊里挂了几幅风景画,大抵是哪个祖先从意大利带回来的,画的是威尼斯运河和佛罗伦萨的教堂。
他的房间很大,只是灰蓝色壁纸已然褪色,有的边缘还翘起来,一眼就知道太久没人住了。生锈的铁皮玩具车孤零零地停在床边,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。
金发男人站在窗边,两手插在裤袋里,肩膀微微沉着。
“在这里住了十多年。”声音很低。
女孩轻轻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,窗外草坪覆着一层灰黄,湖上结着薄冰,几只天鹅缩着长脖子站在岸边。
“你小时候,都在这里干什么?”她轻声问,
“读书,睡觉,受罚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俞琬心头轻轻一紧,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自然些:“你经常…被罚站吗?”
克莱恩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“你不问问他为什么罚我?”
她声音放得更轻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不够好。”男人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。
她缓缓伸出手,他的手很大,她的手很小,盖在他手背上时,像蒲公英落在了雪松枝头。
也许,其实他始终都以你为傲,只是不愿意说出来,又也许,他只是觉得,他不应该当着你的面表达出来,她在心里悄悄想着。
可这些话,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现在就说出口,讲出来时,克莱恩又会不会起疑。
唇瓣动了动,几番欲言又止,最终轻声开口。
“也许那是因为…他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。”
男人低头望着她,她的眼睛很亮,没有敷衍的安慰,也没有廉价的怜悯,只有毫无杂质的笃定。

